《玉石琵琶》
林志强把那个纸箱从床底下拖出来的时候,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。
二十年了。
纸箱是当年搬家时用的,已经软塌塌的了,边角全都磨破了,用黄色的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。他把箱子拖到屋子中间,蹲下来,撕开那些早已失去粘性的胶带,掀开盖子。
里面是一件旧衣服包裹着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
他小心地把衣服剥开,那东西露了出来——一把琵琶,通体青白色,隐隐透着一丝翠绿的光泽,琴头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蝙蝠,琴身的弧度柔美得像一个侧卧的美人。二十年过去,它还是老样子,不增不减,不老不旧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在等他。
林志强伸手摸了摸琴面,指尖触到一阵冰凉的、细腻的、像婴儿皮肤一样的质感。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个人的话:“这是和田玉,青白玉,老坑料,你摸摸,是不是像摸在猪油上?”
二十年前,他摸不出来。那时候他满手都是茧子,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油污,别说是摸玉石,就是摸一块猪肉和摸一块石头他都分不清。可今天他摸出来了——那触感确实像猪油,温润的,滑腻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活的东西才有的温度。
他抱着那把琵琶,在出租屋的地上坐了很久。
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,照在琵琶上,那片青白色的光反射到天花板上,漾开一圈淡淡的光晕。他忽然觉得这琵琶是有生命的,它在他家的床底下躺了二十年,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,不发芽,不腐烂,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等着,等一个破土而出的时机。
现在是时候了。
手机响了,是女儿打来的。
“爸,妈的手术费凑齐了吗?我这边学校给我申请了助学贷款,你不用管我——”
“凑齐了。”林志强说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,“你别操心钱的事,好好准备高考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女儿的声音忽然变小了:“爸,你是不是又在骗我?”
林志强没说话,低头看着怀里那把琵琶。
“爸?”
“没有,”他说,“这次没骗你。真凑齐了。”
挂了电话,林志强把琵琶重新包好,放回纸箱里,抱着它走出了出租屋。
他要去南宁。
林志强是广西柳州人,但大半辈子都在广东打工。
二十八岁那年,他跟着同村的阿军去了东莞,在厚街一家鞋厂上班,每天站十二个小时,往鞋面上刷胶水。胶水的味道刺鼻得厉害,熏得人头晕眼花,但一个月能挣八百多块钱,比在老家种地强多了。
他在鞋厂干了三年,攒了一万多块钱,打算再攒两年就回老家盖房子娶媳妇。
第三年的夏天,厂里来了个新工友,姓许,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,大家都叫他“老许”。老许四十来岁,瘦高个儿,说话慢条斯理的,跟厂里那些咋咋呼呼的工友不太一样。他从来不跟人去大排档喝酒,也不去录像厅看录像,下了班就一个人在宿舍里待着,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。
林志强和老许住同一间宿舍,上下铺。老许睡上铺,林志强睡下铺。
有一天晚上,林志强加班回来,发现老许坐在上铺,腿上放着一样东西,用布包着,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。床头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照在上面,亮晶晶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。
老许没有回答,只是把布盖了回去,翻了个身,面朝墙睡了。
后来又有好几次,林志强都撞见老许在夜里偷偷擦那个东西。他越来越好奇,到底是什么宝贝,值得一个人天天这么伺候着?有一天趁着老许去洗澡,他爬上去掀开布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把琵琶。玉石做的琵琶。
他活了快三十一年,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。通体雪白,透着一层薄薄的青,像一块凝固了的月光。琴头上雕着一只蝙蝠,翅膀张开着,像是在飞。琴身上还有花纹,细细密密的,看不太清楚,但能感觉到那种精雕细琢的功夫,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。
老许洗澡回来,看到林志强拿着他的琵琶,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干什么?”老许的声音变了,变得又尖又紧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。
“我就是看看,”林志强赶紧把琵琶放回去,“这什么东西啊?看起来挺值钱的。”
老许把琵琶抢过去,用布仔仔细细地包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他坐在床上,喘了好一会儿,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,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,从上铺跳下来,坐到林志强的床边。
“小林,”老许压低声音,“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跟任何人讲。”
林志强点了点头。
老许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我家是古董世家。”
林志强愣了一下,没听懂。“什么世家?”
“古董世家,”老许重复了一遍,神情极其郑重,“我太爷爷那辈就开始收古玩了,传到我这里是第四代。这把琵琶,是明朝宫廷里的东西,和田玉的,据说是万历皇帝赏给一个妃子的。”
林志强瞪大了眼睛。明朝?万历皇帝?这些词他只在电视剧里听过。
老许看出他不太相信,从枕头底下把琵琶又拿出来,指着琴身侧面的几个小字给林志强看。林志强凑过去,隐约看到几个篆体字,认不太全,但模模糊糊地看出“大明万历”四个字。
“这要是拿去拍卖,至少值这个数。”老许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三万?”林志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三万块,他要不吃不喝干三年。
老许摇了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神秘的笑:“三十万。”
林志强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三十万。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三十万是多少钱。他在鞋厂站一个月,脚肿得像馒头,才挣八百块。三十万,他要站多久?他算不过来。
“那你怎么还在这里打工?”林志强问。
老许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,眼神变得黯淡,声音也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:“我赌输了。”
“啊?”
“赌石,”老许说,“你知道赌石吗?就是买一块石头,切开看里面有没有玉。我前年在云南赌了一把,输了,欠了人家十五万。这把琵琶是我祖传的宝贝,我舍不得卖,就想先出来打工挣点钱还债,等缓过来了再把琵琶带回去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林志强,眼眶红红的:“小林,我看你是个实在人,我跟你说实话。我这次出来,是被人逼的。那帮人要是不还钱,就要砍我的手。我一个四十二岁的人了,手要是没了,这辈子就完了。”
林志强沉默了。
他是个老实人,在村里活了三十一年,没见过什么世面,也没存过什么心眼。但他能感觉到,老许说的那些话里,有一些是真的——比如那双眼睛里的恐惧,比如那把琵琶的美,比如“砍手”那两个字带来的、让人头皮发麻的重量。
“小林,”老许忽然握住了他的手,握得很紧,手心里全是汗,“你帮帮我。这把琵琶,我便宜处理给你。你去卖了,赚的钱咱俩对半分,我就拿够还债的那部分就行。”
林志强本能地摇头:“我哪有那么多钱买你这东西。”
“我不要你现在给,”老许的声音越来越急,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,“你先拿着,拿去卖,卖了再给我钱。我不要你一分钱定金,琵琶你先拿走,卖了我再拿我那份。”
林志强觉得这件事太荒唐了。他一个鞋厂刷胶水的工人,手里突然多了一把明朝的玉石琵琶,这像什么话?他应该拒绝,应该把这个烫手的山芋还给老许,应该翻个身继续睡觉,第二天照常去刷胶水。
可他没有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那把琵琶太美了,美得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。也许是因为老许的眼神太真了,真得让他没有办法怀疑。也许是他心里那个被埋藏了很久的、关于命运会突然转弯的幻想,在那个夜晚忽然活了过来。
他把琵琶留下了。
老许第二天就走了。走之前给他留了一个电话号码,说等他的好消息。
林志强等了半年,也没等到老许的电话。他按照那个号码打过去,是空号。
他又等了三个月,还是没有任何消息。
他这才意识到,自己可能被骗了。
他把琵琶拿到东莞的古玩市场去问,找了不下十家店,有人看了看就还给他,连话都懒得说;有人用手指弹了弹,说“树脂的,工艺品,顶多值两百”;还有个老头拿放大镜看了半天,说“小伙子,你这东西做得挺精细,但材料不对,不是玉,是合成材料,几十块钱的东西”。
林志强抱着琵琶从古玩市场出来的时候,天正下着雨。他没有伞,把琵琶裹在外套里,自己在雨里走。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,糊住了眼睛,他不知道脸上那些水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
一万二。
他把在鞋厂三年的积蓄,整整一万二千块钱,全部给了老许。那一万二是他的老婆本,他的房子钱,他的未来。他本来打算再干一年,攒够两万就回老家盖房子,娶个媳妇,生个娃,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。
现在什么都没了。
他不敢跟家里说,不敢跟任何人说。他怕别人说他傻,说他蠢,说他在外面混了三年连钱都看不住。他只是把琵琶用旧衣服包好,装进一个纸箱子里,封上胶带,塞在出租屋的床底下。
那年过年他没有回家,打电话跟妈说厂里加班走不开。他妈在电话那头“哦”了一声,语气里的失望像一根针,扎在他心口上。
他没有哭。从那天起他就告诉自己,这件事翻篇了,一万二就当交了学费,以后再也不信任何人的鬼话。
可那把琵琶,他始终没有扔掉。
说不清是什么心理。也许是不甘心,也许是抱着一丝微弱的、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希望——万一呢?万一那些古玩店的人都看走了眼呢?万一它真的是明朝的东西呢?万一某一天,有一个人认出了它的价值,然后他的人生就会像老许说的那样,天翻地覆地变一个样呢?
万一。
这个“万一”像一颗钉子,钉在他心里二十年。
又过了三年,林志强攒够了钱,回老家盖了房子。房子不大,三间平房,红砖灰瓦,院子里种了一棵龙眼树。他娶了邻村的一个姑娘,叫阿珍,不是很漂亮,但人很勤快,对他也好。
婚后第二年,阿珍怀孕了,生了个女儿,取名林晓。
林志强不出去打工了,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,卖螺丝钉、合页、水龙头这些东西。生意不算好,但勉强够一家人糊口。日子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,没什么波澜,也没什么盼头,就那么一天天地过。
那把琵琶跟着他从东莞到了柳州,又从柳州到了镇上。从出租屋的床底下,变成了老家阁楼的角落里,后来又变成了五金店后面储藏室的纸箱里。阿珍有一次收拾东西翻出来,问他是什么,他说“以前一个朋友寄放的”,阿珍就没再问了。阿珍是个不啰嗦的女人,这一点林志强一直很感激。
日子过到第十五个年头的时候,阿珍查出了胃癌。
林志强把五金店关了,带着阿珍跑遍了柳州、南宁、广州的各大医院。手术、化疗、靶向药,前前后后花了四十多万,家里的积蓄掏空了,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,还欠了十五万的外债。
阿珍在治疗了一年之后,还是走了。
走的那天,林志强握着她的手,她的手瘦得像一把柴,骨节分明,皮肤薄得像纸,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。她最后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,但他读出了那个口型——“晓晓”。
女儿。林晓。
林志强趴在床边哭了很久。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,这些年他吃过很多苦,受过很多委屈,都没怎么掉过眼泪。可那天他哭得像个孩子,哭得浑身发抖,哭到最后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,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一台坏了的风箱。
阿珍走了以后,林志强一个人带着女儿过。林晓很争气,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三,老师说她考上重点大学没问题。林志强很高兴,但心里也发愁——大学的学费、生活费,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。他一个在镇上打零工的人,一个月挣不到三千块钱,要攒多久才能攒够?
阿珍治病欠下的十五万还没还清,女儿上大学的钱又要开始准备了。
他想过很多办法——多打几份工,白天在工地搬砖,晚上去夜市帮人看摊;把五金店重新开起来,虽然生意不好但多少能挣一点;甚至想过把房子卖了,可房子卖了他们父女俩住哪儿?
他想来想去,怎么都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。
直到那天晚上,他在储藏室找东西,一脚踢到了那个纸箱。
纸箱软塌塌的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他愣了一下,蹲下来,看着那个被灰尘覆盖的、几乎要跟地面融为一体的小山包,愣了好一会儿。
琵琶。
二十年前那把琵琶。
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古玩市场,那个老头说“几十块钱的东西”。他苦笑着摇了摇头,正要站起来,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碰到了纸箱的边缘。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,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拽了他一下,一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——
万一呢?
万一那些人都看走眼了呢?
万一它是真的呢?
万一……
林志强从来没有去过南宁。他在广西活了五十一年,最远只到过柳州。去南宁的大巴要在高速上开将近四个小时,他怕晕车,提前买了晕车药,上车前吞了两颗。
他把琵琶装在双肩包里,包得严严实实,一路上抱在怀里,不敢放在行李架上,也不敢打瞌睡。坐在他旁边的女人时不时看他一眼,大概觉得他脑子有问题。
到了南宁,他按照在手机上查到的地址,找到了广西文物鉴定中心。那是一栋老旧的办公楼,在一条窄巷子里,门口挂着一块斑驳的铜牌,上面写着“广西壮族自治区文物鉴定中心”几个字,旁边还挂着一个什么研究所的牌子。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深吸了好几口气,才推门进去。
前台的小姑娘问他找谁,他说想做文物鉴定。小姑娘给了他一张表,让他填。他趴在接待台上填表,握笔的手一直在抖,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好几遍都写不对。
“大叔,你别紧张,”前台小姑娘笑了一下,“就是做个鉴定,又不是上法庭。”
林志强勉强笑了笑,把笔放下,用力搓了搓手指,重新拿起笔,慢慢地、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等了大约半个小时,一个戴着眼镜、头发花白的老头从里面走了出来。老头穿着灰色的夹克衫,胸前别着工作牌,上面写着“研究员 黄宗伟”。
“你就是林志强?”老头看了看他。
“是的是的,”林志强赶紧站起来,把双肩包抱在胸前,“黄老师,我有个东西想请您看看。”
黄宗伟领着他走进了一间工作室。工作室不大,一张长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各种字画和证书,桌上有显微镜、强光灯和一些林志强叫不出名字的仪器。黄宗伟在桌前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白手套戴上,看了林志强一眼。
“东西带来了?”
林志强把双肩包放在桌上,拉开拉链的手又开始抖了。他一层一层地剥开那些旧衣服,把琵琶取出来,双手捧着,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。
琵琶出现在桌上的那一刻,工作室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变了。
林志强说不上来那种变化,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灯光的颜色好像变了,空气中的温度好像变了,连窗外传进来的汽车喇叭声都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,变得遥远而不真实。
黄宗伟没有马上动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桌上的琵琶,一动不动的看了将近一分钟。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,走到琵琶面前,弯下腰,凑得很近,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一样,从琴头开始,一寸一寸地往下切。
林志强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
黄宗伟拿起琵琶,翻过来看底部,又翻回去看琴面,从桌上拿起强光灯照在琴身上,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然后放下灯,拿起显微镜,趴在上面看了很久。
林志强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也许是十分钟,也许是一个小时。他只看到黄宗伟的表情在一点一点地变化——从最初的漫不经心,到惊讶,到凝重,到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、近乎虔诚的专注。
最后,黄宗伟放下了显微镜,摘下眼镜,用指腹揉了揉眼睛。
他转过身,看着林志强。
林志强注意到,黄宗伟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这东西,”黄宗伟的声音干涩,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,“哪里来的?”
林志强把二十年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他说得很慢,有些地方磕磕巴巴的,有些地方自己都觉得说不通。他说完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黄宗伟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拿起琵琶,指着琴头那只蝙蝠,说:“这是明代宫廷玉雕的典型纹样,叫‘蝠云纹’,寓意‘福运’。你看这个刀工,线条流畅有力,一刀下去绝不拖泥带水,这是宫廷玉匠的手艺,民间雕工做不到这个水平。”
他又指着琴身侧面那几个篆体字:“‘大明万历御制’,这几个字的刀法和形制,我见过类似的。三年前,北京故宫博物院出过一本《明代宫廷玉器图录》,里面收录了一件万历时期的玉笔架,上面的款识和这个如出一辙。”
林志强听得云里雾里,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那句话——“明代宫廷”。
他的心脏开始猛烈地跳动,跳得他有点喘不上气。
“黄老师,您的意思是——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这是真的?”
黄宗伟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,像是惊叹,又像是惋惜。
“真的。”黄宗伟说,“而且不只是真的。你知道这是什么玉吗?”
林志强摇了摇头。
“新疆和田羊脂白玉,”黄宗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,“而且是羊脂白玉里最顶级的那种,行话叫‘脂白’,就是像凝固的羊油一样,白得温润,白得含蓄,白得不像是在人间的东西。这种料子,在明代就是皇家贡品,普通大臣都用不上,只有皇帝和皇帝最亲近的人才能用。”
林志强的腿开始发软。他把手撑在桌沿上,手指扣着桌沿,指甲都泛白了。
“那……那它值多少钱?”他问。
黄宗伟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拿起琵琶,又看了一会儿,说:“我做了三十八年文物鉴定,经手过的东西少说也有上万件,但这种级别的,不超过五件。这把琵琶,不单单是一件玉器,它是一件乐器,而且是可以演奏的乐器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林志强摇头。
“意味着它不仅是文物,还是艺术品。同时具备文物价值和艺术价值的玉器,在市场上是顶级的收藏品。再加上它是宫廷御制,有明确的历史记载可考——万历皇帝确实有一位妃子擅长琵琶,史书上有记载,如果这把琵琶能和那位妃子对应上,那它的价值就不是用‘万’能衡量的了。”
他放下琵琶,摘下白手套,转过身来面对着林志强。
“小林,我跟你说实话。我现在的鉴定水平和设备,只能确认它的材质和年代。要最终确定它的真伪和价值,需要北京故宫博物院或者国家文物局的专家团队来做进一步鉴定。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初步的参考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三年前,香港佳士得拍卖过一件明代白玉笔洗,也是宫廷御制的,和田羊脂白玉,成交价是两千六百万港币。那把笔洗的体积,不到你这把琵琶的三分之一。”
林志强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两千六百万。
港币。
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把琵琶。它还是那个样子,青白色的,安安静静的,不增不减,不老不旧。可它忽然不一样了。它从一件“几十块钱的工艺品”,变成了一座山,一座压在他身上的、让他喘不过气的金山。
两千六百万。
他想起东莞那个雨夜,想起老许在昏黄的灯光下竖起的三根手指,想起他说“值这个数”的时候那个神秘的笑容。他以为那是三万。他以为是三十万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,那个数字后面,还可以加上一个“万”,然后再翻很多倍。
他蹲在地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。
他没有哭出声,但眼泪从指缝间渗了出来,一滴一滴的,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黄宗伟没有打扰他。他走到窗边,点燃了一支烟,默默地抽着。
窗外,南宁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。远处的楼群影影绰绰的,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不太真实,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。
过了好一会儿,林志强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
“黄老师,”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,但已经稳住了,“我想请您帮我联系北京的专家。”
黄宗伟转过身,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我帮你联系。但是小林,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这种东西,一旦消息走漏出去,会有很多人来找你。有真心想买的收藏家,也有想占便宜的骗子。你回去以后,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,包括你的亲戚朋友。在专家团队给出正式鉴定报告之前,这把琵琶,你谁也不给看。”
林志强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他把琵琶重新包好,放回双肩包里,背上包,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转过身来。
“黄老师,”他说,“我还有个事想问问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二十年前,我拿这把琵琶去东莞的古玩市场给人看过,所有人都说是假的,是树脂的,是工艺品。您说,为什么?”
黄宗伟笑了一下。那是一个很复杂的笑容,里面有无奈,有嘲讽,也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。
“因为没有人相信真的会出现在那种地方。”黄宗伟说,“一件价值连城的东西,被一个鞋厂工人揣着,在古玩市场上随便找个摊主就看——你觉得,换了是你,你会相信吗?”
林志强愣住了。
黄宗伟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这世上有很多东西,不是因为它是假的才被当成假的,而是因为它出现在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,被一个不该拥有它的人拿着。这是偏见,但这是现实。你运气好,遇到了我。我运气好,没有错过你。”
从南宁回柳州的大巴上,林志强抱着双肩包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峦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他想了很多事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
他想到了阿珍。如果她还活着,他会第一时间告诉她这个消息。她会哭,会笑,会抱着他说“志强我们终于熬出头了”。可她不在了。她在的时候,他穷得叮当响,连给她治病的钱都凑不齐,让她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,还一直在担心女儿上大学的学费怎么办。
他想到女儿林晓。再过两个月就要高考了,她成绩那么好,一定能考上好大学。他不用再担心学费了,他甚至可以送她去最好的学校,让她不用像自己一样,一辈子窝在小镇上,靠打零工过日子。
他想到那个叫老许的人。那个瘦高个儿,说话慢条斯理的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。他现在在哪里?还活着吗?二十年前他到底是在骗自己,还是真的走投无路、不得不把祖传的宝贝便宜处理掉?他说的那些话——古董世家、赌石、十五万的债——到底有几分是真的,几分是假的?
林志强不知道。但他忽然觉得,那些都不重要了。
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,老许把琵琶给了他。就这一件事,改变了他的一生。
他想找到老许。
不是为了质问他,不是为了感谢他,甚至不是为了分他一半的钱。他就是想告诉老许一句话——那把琵琶,是真的。
他想看到老许脸上露出什么样的表情。
大巴在高速公路上飞驰,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穿过玻璃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把双肩包抱得更紧了一些,闭上眼睛。
包里那把琵琶安安静静的,像二十年前一样,不发一言,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可这一次,它不再是一件被遗忘在床底下的旧物。
它是一个男人二十年的等待,是一个人命运的转折点,是一颗被埋藏了太久太久的种子,终于在阳光和雨水都恰如其分的时候,裂开了壳,伸出了第一片嫩芽。
林志强睁开眼睛,车窗上映出他的脸。那张脸上有皱纹,有白发,有被生活碾压过的痕迹,可眼睛里有一种光,一种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光。
那是希望。
车窗外,广西的山水在阳光下铺展开来,一座座山峰像被谁随手撒下的棋子,错错落落地立在田野和河流之间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吹过稻田,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浪。
林志强忽然想起阿珍生前最喜欢唱的那首歌。她总在做饭的时候唱,一边切菜一边哼,声音不大,但很好听。那首歌的歌词他记不全了,只记得最后一句——
“苦尽甘来终有日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”
他轻声哼了一句,哼得很走调,但哼着哼着,眼眶又红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忍住。
眼泪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淌下来,滴在他怀里的双肩包上,滴在那把价值连城的琵琶上,滴在他这一辈子所有的苦难和等待上。
可他知道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
从此以后,再也不用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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